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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笔挽万牛 浑厚能华滋
——黄宾虹山水艺术略赏
庆晖（中央美术学院）
在近代中国画家中，黄宾虹独特丰富的个人经历、广博深邃的学问见解、行路写生的丹青实践、踽踽独行的笔墨探索等全因素整和而成的"黄家样"，总给人以难以言说的"阅读"兴奋。
黄宾虹（1865一1955）初名懋质, 应试改名只质，字朴存。"宾虹"乃以原籍安徽歙县县西乡潭渡村之宾虹亭而名。他虽是歙县"黄山山中人"，但生于浙江金华，自幼受经营布业、喜文弄墨的父亲熏陶，对书画情有独钟。少年时就曾阅读清初张浦山的《画征录》，对前辈名家手笔更是倾心。及至青年曾从义乌陈青帆学画肖像，安庆郑珊（雪湖）学画山水，扬州陈崇光（若木）学画花鸟。青壮年时期他基本活动于歙县、扬州、芜湖一带，或教学结社,
或写生纪游，且政治倾向接近维新派，以至在1907年被指为"革命党人"而遭清政府严缉，由此别乡往沪。黄宾虹虽少小习画，钻研绘事已有相当程度，但真正为人所知则是到了上海以后。在上海生活的30年（1909一1939）中，前20年他主要是在报社书局从事编辑工作，与邓实（秋枚）共同搜集历代书画典籍，编成《美术丛书》，并先后编辑有《神州国光集》、《历代名家书画集》等金石书画图册。编辑、整理中潜移默化的陶冶丰富和深化了黄宾虹对艺术传统和规律的理解，1925年其专著《古画微》的问世即可旁证。后10年他将精力转向了教学和绘画创作，先后执教于昌明艺专、新华艺专、上海艺专等，山水画创作也从以师古人为主转向以师造化为主，黄宾虹不仅在"读万卷书"上下苦功，而且看重"行万里路"的体察实践，编教之余曾畅游粤、桂、荆、楚、齐、鲁、燕，赵、川、蜀各地，饱游沃看，写景赋诗，舟车不辍。
1937年，他应北平古物陈列所和北平艺专之聘离沪赴京，不料抗战爆发而被困于沦陷的旧都，抑郁中遂埋头从事绘画创作和金石研究，及至1948年才离平赴任杭州艺专，从此定居杭州西湖栖霞岭，直至1955年病逝。他的家人据其遗嘱将其书画、收藏等万余件全部捐赠给了国家，这不仅使国家拥有了一笔难得的精神财富和艺术遗产，而且也保证了黄宾虹的许多精品没有流散。这大概也就是艺术市场上相对较少见到黄宾虹精品的原因之一吧。
黄宾虹是一位典型的学者型画家。学问与丹青、理论与实践的紧密融合和相互印证，对"中华大地，无山不美，无水不秀"的深沉激赏，使他的创作与见解具有如锤夯地般的力量。这种力量在他遗留的大量山水写生册页，画稿，特别是一些巨幅大作中反映得尤为突出。
款题"行尽林间路，青山泼靛来，波涛千万叠，涌现白云堆"的一幅山水，气势撼人心魄，风格浑厚华滋，是能充分体现黄宾虹山水画基本特色的一件精品，也是比较少见的黄宾虹巨构（纵359厘米，横137．5厘米）。缓展此轴，皱染峻厚的山峦巍然耸矗于眼前，磅礴之气扑面而来，山脚下雾气迷蒙，近处老树挺生，整幅作品在浑朴沉雄之中隐含着清刚秀逸。作者自题曰："太湖三万六千顷，茜峭广博，浑厚华滋，以范宽笔意写之。"粗观细品之，不仅可见黄宾虹看山写山入骨髓的眼力和笔力，而且其精神气度确与北宋范宽（中立）《溪山行旅图》（台北故宫博物院，绢本，水墨，纵206．3厘米，横103.3厘米）貌离神合。"屡变者体貌，不变者精神"，于次可证矣！笼统地说，黄宾虹的山水画是在古稀之后别开自家面目的，推崇健笔挽万牛的笔力，追求浑厚能华滋的境界，他视"死、板、刻、浊、薄、小、流、轻、浮、甜、滑、飘、柔、艳"为作画大忌，追求"重、大、高、厚、实、浑、润、老、拙、活、清、秀、和、雄"的造诣，从此幅大作亦可领略到黄宾虹对这14个字的坚决贯彻和形象体现。
当然，黄宾虹因写景、抒情的不同，相应地在笔墨上亦呈现出多种面貌，能够在笔墨上千变万化，不仅归因于他师造化的心得，而且归因于他对笔墨规律如"五笔七墨"等的深刻认识和理性总结，从而在具体创作上大致造就了他繁体和疏体两种面貌。繁体"黑、密、厚、重"，实中见空灵，如款题有"行尽林间路，青山泼靛�"、"宿雨初收，晓烟未泮"（纵99厘米，横34厘米）等二幅；疏体简洁疏朗，仅以墨线勾勒，或稍加淡漠渲染，虚中见雄逸，如款题"番禺南望渺烟波"一副（纵109．5厘米，横31．5厘米）。
而从黄宾虹91岁所作《峻岭松云》（纵82厘米，横32厘米）中则可略见其在用水上也以浑厚华滋导其妙。或以水化浓墨之水渍痕衬托空灵，或以大笔蘸水直铺画面求得氤氲，水晕墨章，元气淋漓。除山水画以外，黄宾虹亦偶作花鸟，其86岁所作一幅（纵83．5厘米，横33厘米），雅健清逸，别具一格。
黄宾虹所倡"浑厚华滋"，既是在前人"山川浑厚，草木华滋"的审美意象基础上的概括，亦是对清代山水画出现的柔糜软弱倾向的纠偏，这不仅是他追求的艺术境界和审美标准，而且也被他视为中华山川灵秀、民族性格的总体表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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